從崔琦榮獲諾貝爾獎談起

                                                                                        楊振寧 (香港中文大學)

崔琦得一九九八年諾貝爾獎的消息，雖然不出物理學界的意外，仍然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歡欣。我相信這是得有華裔人士的共同感受。

一九八二年崔琦(註一) 和兩位合作者發現了 FQHE，這是近年來量子物理學中完全出乎意外的重大發現，將電流在磁場中的量子現象引入了新的領域。因此對物理學界來說，崔琦會得諾貝爾獎久已是意料中事。( 讀者如果想知道一些細節，請參閱最近的一篇半通俗文章(註二) 。)

崔琦是香港培正中學畢業的。培正在一九五零，一九六零年代培養了極多人才。為什麼一所中學那樣困苦的經濟環境中能那樣成功是值得我們深思的。這裡面原因很多，但是我想一個重要原因是當時英國殖民政策(註三)有形無形地壓迫港人，激起家長的憤恨，紛紛將子女送入中文中學，所以最好的幾所中文中學擁有當時最好的香港中學生。

這兩年朱棣文與崔琦連獲諾貝爾獎，引起報章雜誌上許多討論: 為什麼還沒有獲獎的二作在中國人的土地上做出來? 這是很值得討論的問題，是一個重要問題，可是討論時不能意氣用事，不能扯進其他問題，要就事論事，要從長遠歷史觀點來討論:

(一) 科學研究要有傳統，要有實驗，要有經濟基礎。其中國人的土地上，這些條件在一九五零年代以前都沒有。這是近五百年來歷史所遺下來的史實。

(二) 中國的科技發展，一般人常以為是不成功，其實這是十分錯誤(註四)的結論: 本世紀初，中國可以說完全沒有近代科技知識，真正 "從零開始"。到了一九六零年代竟造出 "兩彈一星" ，這個發展速度是真奇蹟。歷史上只有日本自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開始的高速現代化，可以媿美。

(三) 講到基礎科學，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間中國科學家成功合成胰島素，領先世界，是完全可以得到諾貝爾獎的二作。可是因為當的中國與世界隔絕，所以此成就未獲獎。事實上此成功就不只在學術上領先世界，從學術發展歷史上看也是一個真正的奇蹟: 他們開始時萬分困難，連氨基酸(Amino Acid)都要進口，所以他們的成功確實是 "從零開始"，是科學史罕見的快速突破。

(四) 近年來許多人曾討論的另一個問題是: 為什麼在生物學與醫學界至今仍然沒有華篇獲獎者? 我的看法是這只是時間問題。相信十年內會有華篇科學家獲生物醫學獎。

近代生物學與醫學是十分廣泛的學問，發展方向極多，一時不容易打進去。一九五零年代在數學，物理學與二程方面華裔的貢獻已經很多了，很受到國際的注意，而在生物學與醫學的西方雜誌中，華人的名字出現還不太多。可是一九七零，一九八零年代以來，情形已經完全不同了，華人已經打入世界生物學與醫學研究的前沿: 簡悅威，徐立之，何大一，和好幾位別的生物學與醫學研究者，我想已經被提名到諾貝爾獎金委員會多次了。華裔科學家獲生物醫學諾貝爾應該是不久以後會再度引起我們極大歡欣的新聞。

(五) 回到上文所提到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還沒有獲獎的工作在中國人的土地上做出來? 我的看法是: 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基礎科學前沿發展極快，要趕上去，而且要超越世界級的研究中心，不是容易的事。可是縱觀二十世紀近代科學在中國人的土地上發展的歷史(註四) 就會認識到這個發展非常快速，(像上文所提到的)，以此速度趕超，在中國人的土地上發展出得諾貝爾獎的工作我想應該是二十年之內的事。希望我能看到這一天。

註釋

1. D.Tsui,H.Stormer,A.Gossard,Phys.Rev.Lett.48.1559(1982)

2. Physics Today, December 1998,p.17-19.

3. 英國殖民政府在印度所產生的影響可自 W.A. Blampied 關於物理學家

S. Bose (1894-1974)的一篇文章中看出: "even more than forty years later one still has the immpression that the young Bose was terribly intimidated by most European." "the nature of British rule in India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present century had the effect of making the subject people believe that they really were inferior." [Am.J.Phys.40,1217(1972).]

4. 楊振寧 [近代科學進入中國的回顧與前瞻]，香港刊，1993年10月號。

此文收入[楊振寧文集]中，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