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溯 七 十 年 前 香 港

(轉 載 自 嶺 南 簡 報) 陳世柏

---為爭分奪秒，奔進 2000 而作

英雄被困筲箕灣，未知何日到中環，書僮帶路堅道上，大把錢財扯旗山。

幫辨差人隨道貫，師爺行路發雞盲，你睇的摩囉叉頭，重弊過紅鬚綠眼。

七十年前，中國正值內患外侵，焦頭爛額，而香港卻在英國殖民全盛時期，坐享太平盛世。上述幾句廣東大戲戲曲，風行一時。大概是一些反抗份子，不滿英夷統治，寫出這些歌詞，作為對時代的一種諷刺。這裡的英雄就是如此人物。當年的市中心區是中環，筲箕灣在很遠的郊外；電車路通常從西環堅尼地城經中環到跑馬地或銅鑼灣為止，到筲箕灣的班次就少得多，且路途遙遠，兩邊無啥看頭，續行先停北角泳場，放下泳客，剩下到末站的乘客就寥寥無幾了！扯旗山又名太平山，相傳為英人聚財之地。山上有旗桿三枝，但從未見昇過旗。香港半山以上祗有英國人可以居住，華人是不可問津的，即使行人過路也常碰到「兵家重地，閒人免進」的釘子，帶照相機的朋友也會受到警告。堅道在半山區，是往山頂必經之路，那時並不太熱鬧。

幫辨，顧名思義是幫主人辨事的。主人當然是英國皇家派來的官員，幫辨有許多是華人，有管理民事和維持治安的職責，神氣十足，不可一世。幫辨之下有「沙剪」，是 SARGEANT的 音譯，也是助理警官之類。差人是香港人對警察的稱呼，差館就等於警察局。警察通常分四等，以種族定高下。最高等當是英國人，有時歐洲白人如西洋仔 (葡人) 和鹹蝦撐等，祗要英文講得好便可冒充。次等是廣東籍的差人，對事沒有語言的障礙。再其次是山東差，身高勝過廣東人，夠大隻，但不諳粵語，有點論盡，失去地頭蛇的優勢。最低級的是印度摩囉叉，頭紮帽巾，滿面鬍鬚，予人以污糟辣撻的感覺。一般較高級的華人官員都叫做師爺，有些小人得志，目中無人，走起路來，五嶽朝天，惹人討厭，所以人人都以為他們發雞盲。至於那些紅頭阿三摩囉叉們，有當兵戍守營地的，有當差人維持治安的，時有醉後闖禍，欺負華人，調戲婦女，比起灣仔的紅鬚綠眼的英國水兵又壞得多了。

當年香港許許多多常用名詞是非常奧妙的，到現在仍有沿用。例如警察局叫差館，郵政局叫書信館，救火局叫火燭館，律師事務所叫狀師樓，法庭叫大葛 (COURT) 樓， 英軍辨事處叫綠衣樓；汽車叫勃勃車，司機叫渣車佬，拉黃包車的叫車仔佬，背著包袱賣東西人叫東司佬......

記得初念英文書院的時候，同學們的服裝很多元化：有穿中國長衫的，有穿對胸衫唐裝褲的，有著恤衫西裝褲的。最妙是著大襟衫臘腸褲的，上截像是女裝，下截是不熨的西裝褲，正式書院仔的標誌。那時西裝褲的前面還沒有用拉鏈而是用鈕扣的，當心要把扣子扣好；要是忘記扣好而被差人抓住的話，每顆罰洋五大元，不可不慎。晨早到校上課，不能遲到，初犯者罰寫一百行英文悔過，再犯者多罰。老師進教室時，學生全體肅立，大喊 GOOD MORNING SIR。老師叫做阿SIR。中文讀本講述簡單的香港歷史，「香港原名裙帶路洲，荒蕪不治，至一九四二年，歸英國統轄...」；其餘包含有香港常識，如颶風，風球警號，醫院，避風塘，帆布車，黑箱之類。英文讀本用 CROWN READER BOOK II，記得第一課是 WHAT IS FEAR？寫 NELSON 童年迷失路途入夜不懼的故事；第二課 BRAVE AS A LION，GENTLE AS A LAMB 寫 NELSON 勇戰受傷殉國的事蹟；其後有 LOOK AT ME，I AM A SNAIL 和 MUSSENTOUCHIT 等怪文章。

一九三零年，香港處在太平時期，可以說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市面沒有嚴重的治安問題，平時也沒有驚人消息。國際間的政治和軍事，香港人是漠不關心的。我聽見所謂令人談虎色變的大事，不是火燒馬棚，便是海員罷工，都是好幾年前的歷史新聞，小孩聽了固然莫名其妙，長大後也無心考據。總之，火燒馬棚時燒死了許多人， 某某人認真大命，脫險跑出，絲毫無損；某某人運氣不佳，含恨九泉。海員罷工又是甚麼政治問題，抗議這個那個，弄得全港糧食恐慌； 幸運之家可得廣州或各鄉鎮親友托人攜帶食品接濟，不幸者抵能自嘆倒霉。

香港四面環海，淡水來源一向靠天雨。政府利用天然地勢築儲水池，以備民用；四五十萬人口的消耗用水，全靠薄扶林，黃泥涌，石梨背等幾個水塘供給。雨水充沛的時候還好；雨水缺乏之時，香港頓成悲慘世界。政府的緊急措施是制水，規定每天開放時間若干小時，從幾點鐘到幾點鐘。那時香港的樓宇最高不過四層，普通祗有三層，制水時間的水頭壓力特別低，往往上到二樓就斷氣了。急得三四樓的住客們大聲疾呼：「樓下關水喉呀！」每家水龍頭旁圍滿了大桶小桶，大罐小罐，大盤小盤。洗臉漱口盡量節省，沖涼變成了揩抹。一盤水要用好幾次， 洗澡完了洗衣服， 洗完衣服洗桌椅，洗完桌椅洗馬桶，洗完馬桶才倒進坑渠。洗火洗菜後用來澆花。住宅水源斷絕時，還要到街上的公眾水喉去排隊輪水，每人至多一擔捍挑兩桶水，祗有大力士才有此資格；老弱殘兵祗好大瓶大缽 盡力而為了。

雨量充足，水塘告滿，對香港人也有麻煩，那就是「洗太平地」。原來潔淨局規定，普通住宅每年要有一兩次大掃除，目的是保持衛生環境，消滅一切蛇蟲鼠蟻，污毒病菌。祗要通名一到，家家戶戶便戰戰兢兢，非同小可。一大清早就拆床搬板，拿到街邊騎樓底下，用燒沸熱水泡個不亦樂乎，把臭蟲跳蚤弄個灰飛煙滅。地板階磚洗得一塵不染。老鼠王 (潔淨局的職員) 穿了黃色的制服，全體動員協助居民排除污水，通坑渠，倒垃圾，清老鼠箱。廚房廁所最要緊沒有臭味，刷呀刷的，沖呀沖的，還要加些刺鼻的消毒臭水來掩蔽。最後到了下午工作完畢後，要恭候檢查。那時英人幫辨穿了筆挺的黃斜制服，手中揮動三尺來長的手杖，昂昂然大步入視，鬼鞋嘓嘓作響，好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後面跟著兩名差人傳話，也是神氣十足的。幫辨一到，馬上把手杖向床底下或牆角一撩，看看成績。運氣好的話，幫辨們點一點頭就操到鄰家去。倒霉的話，給他發現一些蜘蛛網或蟑螂螞蟻，可就糟糕了。全部工作要從頭到尾重做一次，還得要記污點。下次洗太平地時，有案在先，檢查特別嚴挌，再犯可能更要罰款。所以香港人對洗太平地是非常認真的。

娛樂在香港一向是多彩多姿的，可都是成年人的玩意兒。小孩子祗得跟隨父母叔伯或兄長到處逛逛，跟到那裡，看到那裡，行動沒有自由，又不敢發問，多問就要惹麻煩，甚至可能挨罵。記得有次去看廣東大戲，到石塘咀太平戲院和西營盤高陞戲院去「打戲釘」，開場後抵付一點點門票入場，在大堂旁邊站著看，看得高興便繼續站著看，不高興就馬上撤退，轉移陣地到別家去。戲院裡人聲鼎沸，鑼鼓喧天，耳朵震襲了也聽不出甚麼名堂，祗見坐在大堂中座一班姑姑奶奶們，辟辟拍拍地剝瓜子，前面擺著一盅盅的茶，手裡捧著水煙筒，嘴巴吞雲吐霧，架子大的還有婢女在旁服待，替她們搖扇納涼，好不福氣！舞台上大鑼大鼓，有大花面頭上插兩條雉雞尾，大搖大擺，左踢右踢，好像頂威風似的。我正想問一句他是誰？回答是「咪嘈住人地睇戲」。從此我就不敢作聲了。

大戲看不懂，倒可以去看看影畫戲。影畫戲院比鑼鼓大戲院小得多，也沒有那麼吵鬧，門票便宜得多，而且可以跟同輩兄弟和同學作伴，不必勞煩長輩。放映的有中國影片，有外國影片，選擇較多。祗是影的大多是無聲片。那時的中國影片統統是無聲的黑白片，解畫字幕和活動畫面相間，「火燒紅蓮寺」是當年最流行的電影，特別把胡蝶飾演的「紅姑」染成紅色，就算是頂巧妙的噱頭，大事宣傳是彩色電影之始。阮玲玉主演的「野草閒花」據說是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其實祗有一段阮唱的「尋兄詞」音樂配音，其餘都是默片，但那歌已成了流行歌。外國影片起初全是默片，到 30年時幾乎都改為聲片。默片時代最受歡迎的明星有八字腳的差利 (滬稱卓別林)，神經六 ( 羅克 )，菲賓士 (范朋克) ，華倫天奴等；影片有「淘金記」，「黑海盜」，「八達城之盜 (月宮寶盒)」等。外國影片字幕用的是蟹行文字，雖看不懂，但有解畫員用粵語解釋，那就有趣多了。我常光顧油麻地廣智戲院，花五個仙便可入座，然後欣賞那穿了長衫慢條斯理的解畫員，滋滋柔柔爬上扶梯，一屁股坐在閣樓的椅上，對著紅豆般的小電燈，手搖著白色的摺扇，撚足油喉，說：

即日放映，西方武俠巨片，「邊城虎將」。話說美國德薩斯城，有個少年阿佐治，生得強壯英俊，武藝超群，槍法如神，百發百中。 牧場老人阿湯養馬為生，安居樂業，

其女瑪麗非常孝順，幫家洗衣煮飯，飼餵牲畜，父女相依為命，瑪麗生得花容月貌，活

潑可愛，對佐治早已芳心暗許。鄉間惡霸羅拔，恃強欺弱，無惡不作..........佐治奮身

衝入賊寨，一鎗打中羅拔，救出瑪麗。除暴安良，英雄美人終成眷屬。本畫從此閉幕。

後來有了有聲電影，解畫員失去效用，不復存在。代替的是在大銀幕旁邊以幻燈放送中文字幕，解釋戲文；同時戲院又奉送「戲橋」，一張小紙把劇情本事講述一番，又有下期預告，所以對一般英文不靈光的觀眾甚有幫助。皇后戲院還選出了海報「幔影」，推廣西片如「嫣然一笑」、「尺咫天涯」、「情天初曉」、「良宵綺夢」等，譯名相當典雅。

外國聲片最哄動一時的要算「璇宮艷史」了，聽說是娛樂戲院開幕時最初上演的。這是一齣香艷奇情浪漫肉感歌舞巨片，由玉喉歌后珍妮麥當奴和法國風流小生調情聖手司花利亞 (希佛來) 主演，呂必治 (劉別謙) 導演。劇情內容早已忘記；實在那時英文很蹩腳，又沒有中文說明，硬是看不懂，祗記得幾個特殊鏡頭和幾個流行曲的調兒罷了。最精彩的是女明星出浴的鏡頭，報紙上宣傳的又是玉體橫陳、滿室生香。其實祗是象徵式的把毛巾拉掉，露出雙肩。然後鏡頭立刻轉向雙踝，裙子跌在腳上，就算大飽眼福了，比起現代的 R 級電影真是小兒科哩！雖然如此，大家都想先睹為快。聞說該片在廣州上演時，前座的觀眾緊張到站起來，以窺全豹，害得後座的影迷視線被阻，拼命大喝：「前面坐低呀！前面坐低呀！」片中插曲數闋，如「夢情人」、「御林軍」等，都是電影名曲。其中的「御林軍」更是膾炙人口，人人都會哼幾句；因為沒有正式譯文，版本各有不同：

御林軍，勇往前進，勇往前進，.......

蓮蓉飽，一毫兩個，一毫兩個，好食兼大個，......

程尋剪，包呀踏呀，包呀踏呀，睇你輸俾我囉喎......

行埋的，剝你條褲，剝你條褲，打出個大咕咕......

最後一行是不能亂唱的，在學校唱算講粗口記小過，在家裡唱要挨媽媽耳光。此外還有一首歌，名字記不得了，祗記得一句 YOU ARE MY DEAR，是男主角吃蘋果調情時唱的，到了學校便改成YOU ARE MY SON，而且唱得很高興。不知為甚麼小孩子早就有為人老竇的宏願了。

香港處於亞熱帶，常有豪雨。行人多在騎樓底下走路，既得安全，又可避雨，萬一跑出馬路，樓上的花盤雜物可能意外丟到街上，中了彩便不合算。所以車輛應該在車道上行駛，但有時是有例外的：譬如婚喪儀杖，他們可以在街上大吹大擂，大搖大擺，汽車也要讓它三分。小孩子困在家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沒有任何消遣，一聽到外邊有人吹的打便奪門而出，闖進路邊，看個究竟。無論出殯也好，婚嫁也好，都看得津津有味。

談到出殯，不得不提起搭棚佬。搭棚佬的本領真大，祗動用三四個人力，大半天的功夫，就搭成三層樓高的棚和通到街上的斜梯。用的材料僅是竹竿，竹篾和木材，易拆易除，又可再用．搭成後，完全符合結構學的穩定原則，既不需材料力學或應力分析，更用不著電腦設計，連土木工程學博士也望塵莫及。原來香港舊樓門口和樓梯都很窄，又沒有升降機，棺材不能運上二三四樓，惟有搭棚以資運輸。棺材從街上搬上樓後，拖進房子裡預備入殮，裡廂的喃嘸佬和道士們唸唸有詞，猛敲木魚，打釘釘，的的鏘鏘，極盡吵鬧之能事。不久孝子從屋裡步出棚台，捧著水缽，帶著數人，徐徐下梯，後面跟著幾個的打佬吹起尖銳的喇叭。到了街上兜個大圈了，買了一缽水，鐺鐺鏘鏘，又爬上梯，這一步驟叫做買水，水用來給死者洗臉的。據說這項禮儀可請職業專家頂替，有人承接擔番買水，包有眼淚鼻涕流；因為有些孝子年紀老邁，萬一在斜梯上栽個筋斗就花不來了。收殮完畢，把棺木扛出棚台，慢慢下梯到街上，孝子賢孫四週圍著白帳，緩緩隨後，路人祗見他們的腳，不見他們的頭。在街上等候已久的大藍燈籠和儀仗隊伍便開步走，領導整個殯儀行列。吹打佬也開始工作，的的打打忙個不停。送殯執紼的親友跟在後頭，或步行，或坐車仔，或乘勃勃車，各適其適，向墳地進發。

婚娶的風俗行列也是蠻有趣的。在街上見到的祗是持紅燈籠竿的，燈籠上寫著 x 府迎親，吹打佬也比較爽神，鑼鼓八音一應俱全。後面跟著八人肩扛的大花轎，隨後的大妗姐打扮得頭光髻靚，坐上黃包車，又有一箱箱的嫁妝，一挑挑的全盒，還有一隻大燒豬，浩浩蕩蕩直向男家進軍。其實在街上的隊伍行列沒有甚麼看頭，好戲還是在遊行的兩端。男家門前貼上紅紙寫的對聯：「螽斯衍慶，鸞鳳和鳴」，橫額是「百子千孫」；或是「易日乾坤定矣，詩云鐘鼓樂之」，橫額「琴瑟永諧」。女家門上也有對聯：「教之四德，期以百年」，橫額「之子于歸」。女子出嫁上轎前，循例要和娘家各人惜別，而且哭哭啼啼地高唱詩句，以示文才茂盛，感情豐富。例如：

對父母： 父母之恩難報盡呀，三從四德謝爹娘呀。

對弟妺： 勤力讀書勤寫字呀，得閒莫去打皮球呀。

對媒人婆卻一點不客氣，咒罵得狗血噴頭：媒人婆狗母唉，你行到橋頭橋板斷呀，就將橋

板當棺材呀；有左棺材又冇蓋呀，麻包蓋住搵人抬呀！

媒人婆也不甘示弱，但喜事中不能說不吉利的話，祗好反唇相譏，挖苦一番：

姑娘唉，你花轎又來屎又急呀，不如帶埋屎塔一齊行呀！

花轎到了男家又是一番熱鬧，大串爆竹辟辟拍拍迎新娘。一大群人把大門和花轎圍得水洩不通，等候那頭戴瓜皮帽，身穿長衫馬掛掛纜紅絲帶的新郎來踢轎門，然後前呼後擁把新娘擠進屋內。以後拜堂行禮、吃喜酒、鬧新房種種活動，都不是路邊閒人可以欣賞的了。

街上還有好看的，那是東莞婆叫驚，馬路旁放一個火盤，幾位穿黑衣服的婦人手拿著一卷草蓆，朝著火盤猛拍。拍拍之聲響不絕耳，一邊拍，一邊喊： 阿乜呀來歸，阿姆唔驚你，阿爹唔驚你。

又在油麻地避風塘附近海邊聽到一些鹹水歌，像是男女打情事罵俏似的，茲錄後算是本文的尾聲吧：

(女) 有請兄哥哎，蝦仔冇腸魚有臟呢，兄哥呀。

(男) 冇腸冇臟呀，點唱得小妺丫你開喉......

(男) 有請姑妺哎，日出東方魚肚白，解開船纜扯帆忙。大槳好撐，二槳好棹呀，

等我疊埋雙槳，跟你小妺慢慢傾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