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故舊重逢的詩境
寫於輝社金禧前夕
輝社 鄭國輝
中國民間相傳的人生四大驚喜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唐詩人重友誼,於第二件事尤為珍貴。感懷贈別,故舊重逢之作,屢見篇章。語重心長,情意真切,傳誦千古。
其中韋應物《淮上喜會梓川故人》一詩是詠重逢詩的翹楚: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髮已斑。何因不歸去,淮上對秋山。
劈頭二句,道出少年時同客長江、漢水間,放歌縱酒,作浮一大白,真是豪氣干雲。無奈彈指光陰,匆匆已過十年。羈旅之身,相逢淮上,雖笑語風情依舊,但鬢髮染霜,漸趨遲暮矣!回憶當年作客楚江兩少年,恍如隔世。依然棲遲海角,留滯天涯,何日還鄉呢?寥寥數句,已濃縮了整個人生的影子了。
唐五律中述重逢佳作還有李益的《喜見外弟又言別》:
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詩人生逢安史之亂,藩鎮割據的紛擾。離亂長達十年,親友下落不明。驟然見面,相對已成陌生人;要問姓氏,方驚知是童年時的舊識。在沉澱的回憶中,苦苦追索,纔尋出依稀當年的容貌。短短四句,已蘊藉著無恨悲涼。十年的滄海桑田,說不盡的話兒,整整一夜是不夠的,不覺已是雞啼天亮,又要分手話別,仍在離亂中各為生計奔馳。整個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數十年披星戴月,為糊口而奔波,待得功成名遂,也到漏盡鐘鳴了,能不令人感慨萬千?
司空曙的《雲陽館韓紳宿別》亦是情文相生,壓卷之筆: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別離使人腸斷心摧。久別重逢的驚喜是人生樂事。然而乍遇又要分手,又令人喜中生愁,歡愉中產出惆悵,不覺唏噓悲嘆。這樣複雜感情,在此詩表露無遺。我很欣賞「乍見翻疑夢」一句。在意想不到時重逢,委實太好了!太難得了!反而懷疑到目前的現實不是真的,彷彿在夢中。宛似南唐李煜詞:「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在這真幻難分際,更顯得情意誠摯了。「相悲各問年」說出歲月流逝,彼此垂垂老矣。接下來詩人描繪驛棧孤燈影著夜雨,深竹浮著煙霧。這寒瑟幽靜的氣氛也渲染了讀者的心境,和詩人豫感到偶然聚首,明朝又要分手的哀傷發生共鳴。讀者也隨詩人從悲至喜,又再回到悲的波浪式感情,起伏飄蕩。
上述三首詩將故舊重逢時的複雜心境,澎湃感情寫得淋漓盡致,無可復加。後來讀到北宋謝師厚寫的二句:「倒披衣裳迎戶外,遍呼兒女拜燈前。」不覺拍案叫絕。若一詩有詩眼的話,就在這「倒披」二字。知故友到訪,那急不及待迎見的心情,用「倒披衣裳」去形容,躍然紙上。「披」是道出主人見友的迫切。沒有充裕時間整衣以待,只能隨便將衣服披在身上,便出門迎客了,而且還穿錯了,是「倒披」呀,其見友的急不及待,可想而知。將友人迎入廳內,命令眾兒女拜見世叔。已隱含著杜甫的「惜別君未婚,兒女今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的詩意。這兩句宋詩,將故舊重逢的境界,再提升一級。可以說把上述三首唐詩,作畫龍點睛啊!我不期然陶醉在中國文學純美的意境中。